我们的井队在毛乌素沙漠边缘北边的沙丘带上。虽说往南走约１００公里就是无定河，但井队驻地却是黄沙一片，没有丁点水色和绿意。
我来井队时是５月，这里的气候已是炎暑难当了。初夏的烈日，将毛乌素沙漠烤成了一片热气腾腾的海，一个个沙包成了一堵一堵望不到边的热浪。无论朝哪个方向看去，都是闪烁的、炽烈的沙子的反光。从遥远的地平线那儿拉回视线，满眼里是一层冥蒙的蜃气，在颤颤地晃动。空气仿佛被火辣辣的太阳蒸成了一块粘稠的，又有着涌动波纹的东西，堵得人浑身憋闷，汗水流得一点也不畅快。沙漠上的一切，沙丘、歪歪扭扭的胡杨和红柳、骆驼刺，都呈现着一种古怪的，如被冶炼过的颜色。天空倒是很蓝，静寂而空旷。这样沉默的天与炎热的地，使人很难感受到生命的气息。
然而生命却是有的。每天清晨，在黑夜退去太阳出来之前，沙漠上会出现短暂的清凉时分。这时，井队驻地突然会钻出一群小小的雀儿，长得凤头长尾，身体纤瘦，羽毛是麻色的。人们叫它们沙麻雀。它们叽叽喳喳，欢快地在沙子上蹦蹦跳跳，成群结队地啄食着工人们散落在沙子上的饭粒菜渣。这些小东西起初不怕人，大胆地围绕着人盘旋，毫无戒心地同人亲热，但很快它们就见识了人的残忍。
一些闲着无事的青工，开始逮这些憨头憨脑的雀儿，一逮就是一大串，然后揪光羽毛，开膛破肚，血淋淋地油炸火烤。其实那雀儿实在瘦小得可怜，熟了也没有一块囫囵的肉。
沙麻雀有着惊人的记忆力，经历了这样的惨痛，它们一见了人这种两脚生物就飞快地逃蹿。尽管后来人们不捉它们了，还有意扔东西给它们吃，但无论怎样的友好也换不回它们对人的信任了。
驻地附近还有乌鸦，多半出现在黄昏，这种东西又狡猾又讨厌，一来就是一大群，呱呱聒噪着，搅得人生烦。这丑陋的鸟哪儿人多往哪儿凑，撵都撵不走。后来有人发觉它们害怕钻机的轰鸣声，只要钻井一开机，它们就不见了踪影。渐渐地，它们不敢过近地来骚扰了。每逢日落时飞来，悄无声息地落在远远的沙丘上，像一片片黑色的大树叶，瑟缩地伫立在风沙中。
沙漠最强悍的生命当数鹞鹰。这些目光尖利，动作机敏的大漠猛禽，对人类始终保持高度警觉，永远鹞视耽耽，充满戒备。曾有人试图捕捉它，将活的老鼠拴在钉死的木桩上，诱鹞鹰来抓食，伺机捉住它。鹞鹰的脚爪弯曲而有力，一旦抓住猎物，绝不肯轻易放开。这样的捕捉方法应该是能成功的。哪知这聪明的大鸟早猜透了人的诡计，它不动声色地看着人扎木桩拴老鼠，待人一离开，它便刷地俯冲过去，两口就将老鼠吞食了，然后倏地弹起，骄傲地在沮丧的人头顶上飞旋。
最活跃的生命当数老鼠，依旧是那副贼头贼脑的样子，但体魄却比通常的家鼠硕大得多。我很奇怪它们在这炎热干燥的沙漠里吃什么喝什么，就连它们的窝筑在哪儿也无法知晓，只知道它们匆匆出现匆匆消失，白天黑夜都见得到它们那也有点儿可爱的影子。
沙漠里还有狼。听井队的朋友讲经常在深夜听到狼嚎，悠长而凄切。这给人凶残恐惧印象的野兽，如今对人的仇恨和畏惧已是深入骨髓了，轻易不在有人的地方出现，只敢远远地盯着井队的灯光人影嚎叫，有人曾在附近见过倒毙的狼尸，瘦得只剩下一张皮裹几根骨头，可见即使到了饿死的地步，它们也是不敢冒犯人的。
有天早晨，我起床后，发现宿舍后有一溜细碎清晰的小脚印，点点滴滴如串串散落的梅花。我循着那足迹寻去，在一蓬乱七八糟的沙枣树上，居然看见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刺猬，披一身褐色的刺，球儿似地蹲在那儿，眨巴着眼睛看我。我走近去，它也不躲，细一看，原来是一家子呢？一只体型更圆一点的，该是它的太太吧？正伏头嗅着什么，一只还没拳头大的幼崽，吱吱叫着在大刺猥身边打转转。我把它捧在手心里，它乖乖蹲着，那刺儿很软，不蜇手，毛茸茸的像颗未成熟的大毛栗子。做父母的扬起头，两对眼睛仿佛都含着笑，一团和气地看着我。
我把它们带回宿舍，找了个纸盒做窝，还开了扇小门。它们居然就真的把这儿当成了家，很自然地出出进进，在我的宿舍里悠然散步、吃东西，很友善很亲昵地同我玩耍、游戏。它们爱伸出小舌头来舔我的手，惹得来看稀奇的女工们一片爱怜。
井队的宿舍一般不上锁。这天我在工地上，一位同事很神秘地告诉我今晚要喝一种汤，起初我没在意，但注意到几个人躲躲闪闪的目光时，我的心猛地一沉，知道是那几只毛刺刺的小家伙惹发了他们的“馋筋”，他们又要开杀戒了。我急忙奔回去，想在它们入汤锅之前赶快放了它们。
那只纸盒里空空如也，莫非这些小东西如此灵性，自己逃走了？还是那几个馋鬼已经下了手？一整天我神不守舍，心悬悬地总怕发生那种残忍的事。
馋鬼们没来喊我喝汤。吃过晚饭，我拎过拖鞋准备洗脚，啊哈，拖鞋里有什么呢？原来一只鞋里藏了一个刺儿球，而那只小幼崽，则蹲在� | 
发表于 2005-9-26 17: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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