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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楼
发表于 2008-3-20 21:5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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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张中丞传后叙
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,我和吴郡人张籍翻阅家中旧书,发现李翰撰写的《张巡传》。李翰以文章写得好而自负,这篇传记写得很详细周密。但可惜还有不足之处,没有替许远立传,又没有记载雷万春事迹的头尾。
许远虽然才能似乎比不上张巡,但他打开城门,接纳张巡共守睢阳。地位本来在张巡之上,却把权柄交给他,受他指挥,没有什么猜疑和妒忌,最后和张巡一起守城,一起死难,建立了功名,由于城池沦陷而被俘虏,和张巡的死相比先后不同时罢了。许、张两家子弟才能智慧低下,不能彻底理解许远、张巡的志气。张家子弟认为张巡战死而许远受虏不死,怀疑许远怕死而降贼。许远假如怕死的话,为何要苦苦地死守小小的睢阳城,把自己的奴僮杀了给土兵们吃,来同敌军抗战而不投降呢?当他们被围困的时候,城外连极其弱小的援兵都没有,他们所要效忠的只是国家和君主罢了,而叛军则告诉许远唐朝已经灭亡,君主已经死了。许远看见救兵不来,而叛军却越来越多,一定以为敌人的话是真的。等不到外来的救兵尚且死守城池,人吃人也快吃完了,即使是傻瓜也会算得出死亡的期限!由此看来,许远的不怕死也就很明白了。哪有城池失陷了,部下都死光了,他自己却独自含羞忍辱,苟且偷生的呢?即使是最愚蠢的人也不肯这么做。唉!难道说许远这样贤明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吗?
谈论的人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别守城,城池失陷是从许远所分担的一面开始的,拿这个来辱骂许远。这又和儿童的见识没有差别。人要死,他的内部器官一定有先得那个病的部位;拉断绳子,它断开的地方一定是绳子的某一段。观察人死、绳断的人见到情况是这样,据此就责怪某一内脏和绳子的某一段,也未免太不懂道理了。小人喜欢非议,不乐意成全别人的好事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哇!象张巡、许远对国家作出的贡献是如此卓越,还不免遭受指摘,别的事情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?
当张、许二公初守睢阳的时候,怎能料到人家终于不来救援,因而放弃睢阳,事先退走呢?如果这座城不能够守住,即使退避到别的地方去又有什么用处呢?等到确无救兵,处于困难的境地时,率领着他们那些因受伤而残废、因挨饿而瘦弱的余部,即便想撤离睢阳也肯定不可能了。张、许二公这样贤明,他们已经考虑得很周到了。坚守一座城池,来保卫朝廷,凭借千百名接近死亡的士兵,抵挡上百万日益增多的敌军,掩蔽江淮流域,从而阻遏叛军的兵势。唐王朝没有被灭亡,是谁的功劳呢?在当时,丢弃城池而考虑活路的不是少数几个人,掌握强兵、坐视不救的人到处都是。他们不去追究非议这些人,反而责怪张、许不该死守,也就可见他们把自己比同叛逆,制造邪说帮助叛敌攻击张、许二公。
我曾在汴州、徐州二幕府任推官,多次经过两州之间的睢阳城,亲自到那称为“双庙”的地方致祭过,那里的老人常常谈到张巡、许远当时的事情。
南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救援,贺兰嫉妒张巡、许远的名声威望和功劳业绩超过自己,不肯出兵援救。贺兰喜欢南霁云的英勇和豪壮,不听他求救的要求,硬要留他下来,陈设酒肉,具备歌舞,邀请南霁云入座。南霁云情绪激昂地说:我南霁云来的时候,睢阳城内的人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东西吃了。我即使想一个人吃,“道义上不忍心这样做,即使吃也咽不下去。”于是抽出随身佩带的刀砍断一个手指,鲜血淋漓,来给贺兰看。满座的人非常震惊,都感动奋激得为他掉泪。南霁云明白贺兰终究不会有为自己出兵的意思,就飞马离去了。快要出城的时候,抽出一支箭射向佛寺的高塔,箭射中在塔上,有一半箭头穿进砖里。他说:“我这次回去,如果打败了叛贼,一定回来灭掉贺兰!这一箭就作为我报仇的记号。”我于贞元年问路过泗州,船上的人还指着中箭韵塔砖告诉我当年的情况。睢阳城失陷时,叛贼用刀威逼张巡投降。张巡不屈服,随即被拉走,行将斩首。又威逼南霁云投降。南霁云没有回答。张巡对南霁云呼喊道:“南八,大丈夫一死罢了,不能屈从不义的人!”南霁云笑着回答说:“我原想要有所作为。现在您说这话,我敢不死吗?”于是他就没有屈服。
张籍说:有一个名则于嵩的人,青年时代跟随张巡办事;等到张巡起兵讨伐叛贼时,于嵩也曾在敌人围困之中。张籍大历年间在和州乌江县见过于嵩。于嵩当时已经六十多岁了。由于张巡的缘故,当初曾当上了临涣县的县尉,喜欢学问,没有什么书不读。张籍那时还小,粗略地打听过张巡和许远的事情,了解得不够详细。于嵩说张巡身高七尺多,胡子长得如同神像。他曾有一次看到于嵩在读《汉书》,便问:“为什么老是读这一部书?”于嵩回答说:“还没读熟呢。”张巡说:“我读书不超过三遍,终生不会忘掉。”于是背诵起于嵩正读的那卷书,背诵完了整卷没错一个字。于嵩很惊讶,以为张巡碰巧熟读过这一卷,于是随意抽出其他各卷来测试,无不都是这样。于嵩又从书架上取出另外一些书,试着拿来考问张巡,随问随诵,毫不踌躇。于嵩跟随张巡的日子很长,也没见过张巡经常读书。做文章时,拿起纸笔就写,不曾打过草稿。
开始驻守睢阳时,土兵差不多有上万人,城里的居民,户口也将近几万。张巡通过见一面,问过姓名,以后碰见便没有不认识的。张巡发起怒来,胡须总是张开的。到了睢阳失陷的时候,叛贼捆绑张巡等几十个人,坐等着,将要被杀掉。张巡起身小便,部下看到张巡站起来,有的也站起来,有的掉眼泪。张巡说:“你们别害怕,死是命中注定的。”部下悲泣得不忍心仰起头来看。张巡受戮时,脸色不变,就如同平常一样满不在乎。许远是位宽厚的老成人,相貌也同他的心地一样质朴。他和张巡同一年出生,月份和日子在张巡之后,称张巡为兄。死时四十九岁。于嵩贞元初年死在毫、宋一带。有人传说于嵩有田宅在毫、宋一带,有个武人侵夺霸占了他的田宅。于嵩打算到睢阳告状,被那个武人所杀害。于嵩没有儿子,这是张籍说的。
23、始得西山宴游记
自从我成了被贬受辱的人,居住在这个州里,经常惊恐不安。在那空闲的时候,就缓步地行走,漫无目的地游历,天天与我的同事、朋友上高山,入深林,走遍迂回曲折的溪流。凡是有幽泉怪石的地方,无论多远没有不到的;一到就拨开茅草坐下,倒出壶里的酒来尽情喝醉;醉了就互相枕着睡觉,睡着了作起梦来,心中想到哪里,梦也做到那里;醒来后即起来,起来后即回家。以为凡是这个州的山水有奇异姿态的,都为我所拥有、欣赏了,但未曾知道西山的怪异独特。
今年九月二十八日,因为坐在法华西亭,瞭望西山,才开始指点着它并称道它的奇异。于是令仆人,渡过湘江,沿着染溪,砍伐丛生的草木,焚烧茂密的茅草,直至山的高处才停止。然后,我们攀援着登上山去,伸开两腿坐下,观赏风景,只见所有几州的土地,都在自己的坐垫下面。它们的高高下下的形势:山峰高耸,山谷凹陷,有的象小土堆,有的象洞穴;千里内外的景物近在眼前,种种景物聚集、缩拢在一块,没有能够逃离、隐藏在视线之外的;青山白水互相缠绕,视野之外的景物与高天相连,向四面眺望都是一样。然后知道这座山的卓然耸立,不与小丘同类。心神无穷无尽地与天地间的大气融合,没有谁知道它们的边界;无边无际,与大自然游玩,不知道它们的尽头。拿起酒杯来倒满酒,喝醉得身子倾倒,不知道太阳落山了。昏暗的晚色,从远处来临,来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,但还不想回家。心神凝住了,形体消散了,与万物暗暗地融合为一体。然后才知道我以前的游览不能算做游览,真正的游览从这一次才开始。所以为这次游览写了篇文章作为记述。
这年,是元和四年。这年,是元和四年。
26、登西台恸哭记
早先,我的老朋友文天祥(唐宰相鲁公,即颜真卿),在南方建立府署,我以普通老百姓身份投军(在他麾下)。第二年,诀别先生在漳江边。又过了一年,先生被俘北行途中曾经过睢阳(唐朝张巡死守睢阳,城陷被杀)和常山(唐朝颜杲卿曾驻军,兵败不屈而死),文天祥北行时凭吊古迹,作诗抒愤,终于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,追随(诸先烈)游于黄泉。如今他的遗诗都留在人间,可以考证。
我疚恨自己死后(由于)对国事没有贡献而去见先生,幸而还偏偏记得分别时的言语,每次想到这些情景,就会在梦中重温。有时(遇到)山水林池台榭及云雾草木,与我们分别的地方,其情状恰巧相像,就令我徘徊留连仔细眷顾,悲痛而不敢哭泣。又过了三年,我经过江苏吴县。吴县,是先生早年办公的府邸,旧的治所所在,对着姑苏台(传为春秋时夫差所建),第一次为先生痛哭。又过了四年,我哭于越台(即禹陵)。又过了五年,到今天,哭于西台(严光,字子陵)。
昨日,我与友人甲、乙及丙相约,次日聚集。中午,雨还没停,我们在江边雇了条船。上岸后瞻拜严子陵的祠堂,在祠堂旁僧房内休息。(但见)破墙枯井,好似进了墓地。回到船中,与船夫一同置办了祭祀用具。
一会儿,雨停了,登上西台,将牌位放在荒亭的角落,然后下拜,跪下行礼,祝诵完毕后,悲痛地哭喊三遍(古代祭祀死者的大礼),然后再下拜,起立。想起自己二十岁时,经过这里一定要瞻拜祠堂,起初来的时候,跟随着先父。如今我也快老了,(面对)山河大地、风云人物,依恋不舍,如有所失。于是又对着东方。哭拜不止。(这时)有云从西南飘来,云气蒸腾,气雾笼罩住林木,好像加重了悲哀的气氛。我用竹如意敲着石块,编制楚歌来招他的灵魂说:“魂灵往来,要到哪儿去?晚上归来时,关塞一片昏黑。你化为朱鸟,(虽然)有了鸟嘴,却能吃到什么?”歌毕,竹如意与石块俱已碎裂,于是大家就相对感叹。又登上东台,抚摸青石,回到船中休息。船夫起初惊讶我哭泣,说:“刚才有元军巡逻船在此经过,我们何不移舟别处之乎?”因此就移船到河心,举杯相互劝酒,各自作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。傍晚,雪飞风寒,舟中不可久留。上岸住到乙家。夜里又写诗怀古。次日,风雪更大了,便与甲在江边告别,我和丙两人单独归去。走了三十里,又隔了一夜方才到家。这以后,甲寄来书信及赋别的诗歌,信中说:“当日风急浪高,船夫拼命摇橹,耽搁了很久才渡过富春江。过河后,疑心有神灵在暗中相助,以显示这次聚游的伟观。”我说:“唉!阮籍(曾任晋步兵校尉)死后,空山中没有哭声将近千余年了!是否有神灵相助,当然不能确知;但这次聚游诚然是壮举,我们仅能赋诗作文来表达情怀,实在是很可悲的。”
我曾经想模仿司马迁,作《季汉月表》,如《秦楚之际月表》(《史记》某篇)的体例那样。现在(也许)没有人能了解我的用心,但后代人一定会有了解我用心的人。在此我应该记录下来,所以记载了它,以附在《季汉》内容之后。今天,是先父登西台后的第二十六年。先父名某(古人避直称尊长之名,叫“讳”),字某。他登台这年是乙丑年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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